阿岑原创文学

曳……大自然中所有生命的都在快乐地成长。所有生命都快乐，我为什么不快乐?

                                       怡          园
                                           阿   岑

   
    未央生指挥着家人在厅堂里捆缚书册卷帙,一捆捆、一卷卷、一摞摞，堆叠成高高低低的几座小山。
    “这些都是要装船运走的，我走哪儿，它们都要跟哪儿。”
    瑞珠和婉儿穿梭似地走进走出，小巧的缎鞋在未央生眼前晃来晃去。福贵满头大汗，袖子挽起，累得吭吭哧哧地打捆儿。他被从女人身上飘来的那一缕缕脂粉的香味熏得有点心慌意乱，默着头只顾干活，不敢旁视。
    月儿已袅婷地爬过怡园的院墙，庭院里好似落了一层白霜，一阵晚风吹来，白纸糊的窗棂上枝影微微晃动。厅堂正中的条几上点燃着几柱蜡烛，书案上摆放的瓷器在烛光中闪烁着凄冷的寒光。
    婉儿芳华十九，身材苗条，一头秀发挽着髻儿，一张樱桃小口，跟人说话的时候眼睛喜欢向上望着，任性撒娇，她是未央生从姑苏城的画舫上用四百两纹银给买来的歌女。十六岁时她吴侬软语的歌声已荡漾在秦淮河上，令多少王孙公子魂销骨软。以她的猜测，未央生这次出行是要带上她的,因此,她也忙着收拾一些自己的东西，由一块绣着鸳鸯的手帕包起两封雪白的细丝锭子,随身携带,还把一本《水浒传》打进包袱里。直到未央生抬头仰视了一会儿夜空之后，阴沉地吩咐福贵：“动身！”这时，她才嗅到未央生身上那股冷漠的煞气，一下子心灰意冷了。正应了她梦里的定数。
    瑞珠是妻妾中最内秀的一位，深谙夫婿的心思，房室里的功夫也是一流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曾让未央生沉湎其中，乐不思蜀，但如今人老珠黄，走了下坡路，椭圆的脸蛋变成了凸露的颧骨，她走出厅堂，悻悻地回到自己的卧室里去了。
    未央生在微醺的瞌睡状态下，踏上铺着毛糙的白色月光的麻石甬道，走出这幢阴森森的宅邸,还回过头对着檐牙高张的屋宇与蹲在黑影中的石狮投以睥睨的目光。
    官道上，河岸上，辽阔的原野上，到处洒满月光，有闪烁的星星，苗条的树，冷森森的房屋，从他们身边往后退去。方圆几百里都是一马平川，没有山峦、沟壑，马蹄在道路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由于内心的焦急和恐惧，未央生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些，夜色在他面前显得模模糊糊，他觉得自己的身后那座百年老宅的阴魂在暗中作祟，向他施加着梦魇般的压力，在推他，一直要把他推向黑暗无边的深渊，他无暇旁顾，仓皇出走，走得越远越好。
                
   
    所有的人都变大了，充塞了空间，挤压着他，看来他只有消失掉。
    福贵对跳出这间屋子缺乏信心，如果他身手矫健，能够跳出去，他会撕开她的。
    “婉儿。”
    从另外的角度去看她，她把罪孽带到了人间,使男人们闻风丧胆,多少英雄尽折腰，忘了来时所走过的路，走进这一扇门，是个错误，苍白的吸血鬼，蛮婆。
    他是一个小瘸子，一蹲一蹲地走路，撩开褐布短衫的下摆，掏出一串钥匙，叮叮铛铛地响着，他说：干嘛拿走我的书。那是未央生借走他的《皮典》之后他所发出来的唯一一次怨怼之声。
    羊肉的腥膻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他一点也感觉不到，可从他身边走过的人都会皱一下眉头。在红庙附近，他站住了，手臂上晃晃荡荡地挂着一只囊箧，长吁短叹地唠叨个不停。
   路过棺材铺的时候，他被铺子里的一件篮色寿衣吸引住了，身后的两个小子惊讶地张大嘴巴。
    十年一次，似乎很遥远，但他还是很想尝一尝羊肉汤的味道。他的变化其实并不明显，跟过去一样，在他还没有跟着未央生的时候，已经是现在这样一副老成的样子了。
    “还回来吗?”双目失明的昌明老太太问。
    她瘦骨嶙峋的手爪紧握着拐杖，站在巷子口。拉水的马车此时正从街上走过，可以听到车把上的铃铛叮铃叮铃的声音响过。那是一个世风古朴的时代，在天然的女性器官里排精被认为是不道德的行为。
    他扮演着孝子、仆役和书僮三种身份，客栈的后院有个脚门，外面是一片菜地，风和日丽的日子，一畦一畦的卷心白菜抖开丰满的菜叶欢迎他的到来，他掏出《皮经》在田埂上散步诵读，有时会有一只野兔从菜地里猛地窜出来，仓皇奔逃，他就分散了读书的精力，去注意每一棵白菜后面，看是否躲藏有一只野兔。
    《皮经》与《皮典》是他祖父留下来的。当年汇县流传着一首五言打油诗：
        怡园大管家，
        外号马大哈，
        《皮经》读不懂，
        《皮典》枉传家。
    福贵的父亲没有读懂《皮经》，福贵从小就被他父亲逼着每天诵读，用他爷爷的话说：一旦弄通了《皮经》，你就是人上人，皮经自有黄金贵，皮经自有美如玉。福贵因诵读《皮经》耽误了学艺，也没有见到黄金贵，倒是后来跟着未央生做起了仆役兼书僮，但他仍然随身携带着《皮经》《皮典》，虽然他已经朦胧地意识到这两部经典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好运，但多年的诵读已成为他的习惯，每日的诵读已经是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个部分。然而《皮典》却被未央生借了去，借走之后便再也没有归还，福贵在未央生的书厨里曾十分留意地查找，但一直查无影踪，也不知未央生把它藏到哪里去了。
                             
   
    那年春天,婉儿把头发梳成一根大辫子,盘在脑后，在一个午后，她睡着了，窗子打开着，栀子花香飘进房间。她在怡园里散步，觉得有点累，四肢好象经过了长途跋涉那样的疼痛，怡园里群芳吐艳，花引蝶，蝶恋花，婉儿感到身轻骨软，浑身十分自在，她随着蝶儿在园子里追逐。绕过假山，她竟然迷失了自己所在的方位，周围的一切都显得十分陌生，她忽然觉得漫漫的人生旅途,就象这迷宫般的怡园,自己就是那飞来飞去的蝶儿。
    她正想得出神，忽然从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行行好吧，姐姐。”
    她回过头只见一个瞎眼的老太婆已站在她的身边。瞎老婆子衣衫褴褛，伸出来的手干瘦如爪，奇怪的是她的破衣乱衫下面却有两颗硕大结实的乳房，并且白皙美丽，不胜罗绮，乳晕宽大而深邃，犹如一对黑眼圈。她的脸躲藏在太湖石背后的阴影里。
    “可怜可怜我这个瞎老太太吧。
    婉儿心里一凉，犹如太阳落进了失事的船与骷髅之间，她想起童年时代在长满蕨类植物的井栏边，她和一群孩子向井底观望，看见的那张分成千万个同心圆的脸庞。
    婉儿哭了，她透过模糊的泪光看见瞎老婆子在撕扯身上的布条，身上也被抓出一道道细长的伤痕。
    她请瞎老婆子吃饭,然后把她送到莲花山上的善人堂去。
    婉儿七岁的时候，她那个做琴师的父亲把她托付给太平街的昌明老太太照管，昌明老太太双目失明，她每天晚上都要把婉儿放在一个大澡盆里洗澡，她细长的手指在婉儿的大腿根部轻柔地磨擦，婉儿感到象是被一根羽毛撩动一样痒痒得直想笑，即刻便兴奋不已，接着就有一种肿胀的快感，日复一日的抚弄，婉儿的阴器逐渐浑圆起来，涨朴朴地洋溢着万般风情。
    婉儿的梦是在未央生出走的前一天午后，多年来她一直痛恨着昌明老太太，梦醒时分，她抽出夹在两腿之间的手指，隐隐地还能感到下部的疼痛。瞎老太太把梦魇的毒液渗入了她的体内，杂草从砖缝里生长出来，扰得她六神无主，终日惶惶。最后她呜呜地哭了起来。

   
    一个黝黑的背影走在他们前面，豹步。
    白昼，拱桥上空是惨白的太阳。温和的空气衬托着夫子庙街上的房顶楼角。鸽子都飞走了，楼顶有两缕袅袅上升的青烟。
    红姑娘张开嘴巴，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她只是非常非常轻柔地打了一个哈欠，伸开胳臂往两侧的上方抻直抻直，然后放松下来，满意地用一只小手在嘴巴上按了按，同时露出纤细的甜丝丝的笑容。
    她看见一个矮个男人迈着豹步从窗外经过，紧跟着是未央生和福贵主仆二人。不一会便听见妈妈夸张的寒喧，未央生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未央生身材适中，年轻，柔和，灵巧，他手里拿着一卷字画卷轴，一副标准的书生模样。
    红姑娘其实有着很雅致的名、字、号，她姓苏，名叫小小，字些小，又字婉儿，号大红袍。人们记不得她的那些名呀字呀的，只记得大红袍里的一个“红”字，因此，红姑娘就这样叫开了。未央生喜与她谈诗论画，他觉得红姑娘这个名字太俗，只唤她做婉儿。她是一朵最美的颓败之花。
    李商隐的灵光，芭蕉树下的佛，《杜工部集》是每一位青楼女子卧床上都有的书，朱帘秀身披铠甲身材匀称而嗓音低沉。他就是鬼魂，
－－朱晦庵，正人君子不正经，据说他年轻的时候偷过人家的牛，也有人说是他儿子干的好事。杜子美是个大胡子高个儿，从灯影中站了起来，露出了他愿意配合的一副尊容，他说：我还是个童男子呢。三月不知肉味，他驾着鹿车驮着一个年龄比他小得多的不怕羞的小骚蹄子,来到庄稼地里打滚。朱晦庵说我们要回到畜类,恢复原始的本能，这个意见我在《皮经》《皮典》里已经阐述得十分清楚了。儒道互补,百炼成佛，李耳老比丘穿着皮裤子，他的老婆皮肤松驰而且不贞，她的身体一度是俏丽的，甜美新鲜如肉桂，如今树叶凋零，枝干枯裸，内心害怕窄狭黑暗的墓穴，不能得到宽恕。
    红姑娘忽然问未央生：刚才有一个黑脸矮个子走在你的前面，你可曾注意?
    未央生说：我看他行动有些诡异。
    红姑娘说：那是我父亲的阴魂，每当阴雨天气，他都点燃一枝香柱，来烧我左乳上的那颗肉痣，我说嫌疼，他就骂我混账，操Ｘ就不嫌疼了。
    未央生受不了她谈到她父亲时的粗鄙，但他按纳着性子，很礼貌地对她用古色古香的语言，说了一大堆庄严的丈夫话：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做连理枝，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常存抱柱信......然后彬彬有礼地告别离去。
    福贵跟随在他身后，系在腰间的囊箧一摇一摆，拍打着他的屁股，他嘴里不住地嘀咕道：小骚娘们真她娘的甚鸟黑不溜秋操她妈Ｘ。
    未央生催他：快走。
    此时已过了二十四桥。
    当年的红姑娘就是现在的婉儿。她后来在苏州的画舫里被未央生用四百两纹银给赎了身。

   
    未央生带着福贵已经走了很多年了。怡园里触目之处已露出破败的迹象，窗棂上原来十分洁白的窗纸现在业已发黄。瑞珠和婉儿时常登上揽翠亭，了望空阔的阡陌。她们在上面可以俯视三里外的一条河流，从前，福贵曾从那条河里捉过泥鳅，放在器皿里供她们解闷。这玩物专爱钻洞，捏一块沾土放进去，不消一会儿功夫，它们一个个吱吱溜溜都钻了进去。
    有一次瑞珠对婉儿说：雨后初晴的天气，爬上揽翠亭，就可以看见大河尽头的点点白帆。婉儿也去看过几次，却连白帆的影儿也没看见。她只看到远方有一道白色的烟雾袅袅升向晴空。
    看门的大狼狗浑身长满了虱子。
    在一个深夜，她们听见它“咣叽”一声惨叫，便没有了声息。第二天瑞珠和婉儿不见了大狼狗，便四处寻找，墙里墙外，沟沟坎坎，找了一整天，连一点踪影也没找到。
    其实，看门狗失踪的那个夜晚，住在怡园里的介寿老人策夜未眠，他是未央生的父亲，当时他正坐在闻过斋里，面对几案上发出微弱光线的蜡烛，编写他的《商周彝器与金文通考》最后一部分文字。闻过斋在园后的一个二层阁楼上，他已经五年足不出户，从来没有迈出过闻过斋半步，一天三餐都是由老管家亲自给他送上楼来。他似乎押上了一生的心智与精力，来跟无情的衰老做最后一搏，所以整个夜晚，他的脑神经都处于高度兴奋状态。介寿老人已进入古稀之年，今年七十三岁高龄，但他看上去仍然是精神矍铄。正当老人的研究工作进入状况的时候，一声凄厉的狗叫划破夜空，在介寿老人心口上狠命地抓了一把。这是一个可怕的罪恶勾当，背后隐藏着不可告人的阴谋。
    翌日,当她们发现看门狗失踪的同时,管家前来秉告:老爷子死了,你们自个去看看吧。瑞珠和婉儿从来没有走进过闻过斋,她们随着老管家上去时候，介寿老人还象往常一样坐在那里，头朝一边歪着点儿，一只绿头苍蝇飞来飞去，在书架上跌跌碰碰地寻找介寿老人的尸体。
    瑞珠和婉儿费了很大的劲，把介寿老人的尸首抬到后花园去，她们在乱草丛中找到一口枯井，用尽力气揭开压在上面的青石板，把介寿老人的尸首丢进去，然后又盖严实。
    介寿老人死后，生活一切照常进行，但在介寿老人五七之后，忽然来了一位瞎眼老婆子，每天在门前念念有词地说着疯话：
            六医上人，弟子三千，
            亦农亦医，一年为期。
            扁鹊好学，适得真传，
            凤山灵泉，饮之通神。
            五脏六腑，尽在眼前，
            唯有其心，深不可测。
    老管家嫌她讨厌，去撵她走，她却把一只囊箧交给了老管家。老管家接过手里一看，却是福贵随身携带之物，里面装着那本马家家传的《皮经》。他吃了一惊，意识到儿子会有不测，他低沉地叹一声：福贵，我的儿呀。
    自从见了瞎老婆子之后，老管家就象丢了魂似的整天失魂落魄。
    瑞珠告诉婉儿说：他要走了。
    婉儿说：何以见得？
    瑞珠说：因为我听见他象是说他要去找他的儿子。
    听说老管家要走，婉儿露出一脸的恐惧。瑞珠看在眼里，便安慰她：其实他就是走了也没有什么关系。
    婉儿这时却天真地说：也许他根本就走不了，他不会离开我们的。
    瑞珠没有言声。
    终于有一天,老管家用一只包袱卷着他自己的几件换洗衣服来到瑞珠和婉儿面前辞行，他低着头说：太太、姨太太，我要去找我儿子
去了。

   
    一段毫无意义的时光白白地流逝，时间变得无以确定和无法确知。
    从揽翠亭上眺望四野，绿里泛黄，尤其是太阳落山的时候，从河岸的边缘散开一道宽阔的，带着梦幻色彩的淡黄的光，颤动着、夹带着麦穗分蘖时的乳香飘来。
    这些天瑞珠老说她肚子痛。
    “想吃新麦啦。”婉儿说：“再过半个月，就能吃到嘴了”。
    瑞珠凄惶地摇摇头。
    瑞珠梦见一个赤发恶鬼站在门外的台阶上。起初，她睡觉时头顶对着门口，这样她看不见门边的情形，心里空虚，一直睡不安神，于是，她搬过枕头掉到另一头去，让脸对着门口的方向。她记得清清楚楚，厅堂的大门扛上了,卧室的小门也插上了,可是就在她刚刚打了个迷怔的当儿，就有一阵劲风把门给吹开了。她想把门重新关上，但子动弹不得，厅堂的门这时也大开着，一个鬼站在台阶上，远远地望着她。她睡觉的床所处的位置，从视角上与厅堂的大门转了一道弯，根本不在一条线上，她应该是看不见大门外边的，这一点她心里也是明白的，但她现在躺在床上没有动，却能够清清楚楚地看见鬼站在大门外面，据此她判断自己是在做梦，便挣扎着想坐起来，她心里想：我只要把放在心口上的手拿开，就会从梦中醒来了。然而这时鬼却披头散发地上了台阶径直向她走来,她汗毛倒竖起来,吓出了一身冷汗。鬼在她面前停下来，用重浊的鼻音说：“你吃不着今年的新麦了。”她一下子便晕了过去。
    待她醒来,她发现自己的灵魂仍在梦谷之中游走。梦魂从一条通道的一边飘泊到另一边，白色模糊的身影不知道期限有多长。她沿着一条回廊往前走，穿过一道门之后又走进同一条回廊。她回忆起在以前的梦里曾经来到过这里。这时，她已经远没有刚才遇见恶鬼时那么压抑，而是以一种轻松的心情在梦里巡游，她听见回廊尽头传来狗叫的声音，她赶紧跑过去，正是前些时丢失的看门狗被关在一个笼子里，瑞珠欣喜若狂，她跑到笼子边上亲切地对狗说：“可找到你了，原来你被关在这儿呀。”说着便把手伸进笼子里去抚摸狗身上柔软的皮毛，没料想到看门狗却回过头咬住了她的食指。狗并没有真正去咬她，只是轻轻地叼着，当她把手抽回来时，食指上已经印上了一个十分明显的齿痕。
    她知道这是在重复她从前曾经做过的一个梦，那是未央生还未出行之前，有一次婉儿给他吹萧，未央生让瑞珠在旁边助兴，婉儿的口水顺着玉笋淌下来，唇缝里露出点点白齿，闪着莹洁的光。当时她很担心婉儿会给未央生咬一口。由于这个担心，当晚她便梦见自己的手指被看门狗给咬了，梦里的情形跟现在完全相同。
    瑞珠听人们说过狗的牙齿是有毒的。因此,她很害怕,这时食指上刚刚被咬过的齿痕处慢慢地渗出一滴血来,滚圆丰盈的一滴血。不一会它变成了一粒水晶,镶嵌在手指上,闪着晶莹的光彩。这一粒水晶是她今天在婉儿的脂粉匣上所见到的，她当时觉得水晶嵌在匣子上很不合适,因为脂粉匣是乌红色的。真是应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说法。
    当瑞珠在梦里替自己圆梦的这会儿，镶在她食指上的水晶渐渐变大了，变成一朵肥硕的蘑菇状的毒菌，根子却越扎越深。瑞珠吃惊地大叫起来：“婉儿，婉儿，快来救我。”声音里已露出哭腔。婉儿闻讯赶来。瑞珠要她赶快帮忙把自己手上的毒菌摘掉，婉儿却吓得倒退几步,躲闪着不敢近前。瑞珠追赶着她,她就向外跑，眼看要追上了，
婉儿回过头闪在一旁，从瑞珠背后在她腰上猛推一把，把瑞珠推进了荷花池里。
    瑞珠这一场梦太沉了，几经劫难，几遭惊吓，出了几身大汗，精气神消耗了一半，第二天婉儿见到她时，发现她眼窝深陷，形容憔悴，请了大夫来把脉，只说是年轻时得过女儿痨，身体底子本来就单薄，如今火体妄动，阴精耗散，恐怕将不久于人世。然后摇着头叹着气离去了。阴阳先生一进门就说：这座宅院阴气太盛,阴盛阳衰，阳不克阴，必遭祸端。
    瑞珠拉着婉儿的手：“恐怕我真的吃不着今年的新麦了。”
    半个月后，婉儿把蒸出的第一锅新面馍馍做成供香，摆放在瑞珠的坟头。
    瑞珠所做的恶梦，没有向婉儿透露丝毫信息，婉儿一点也不知晓。

   
    瑞珠死后，一种奇特的感觉分为两种形象频频前来光顾，不断地折磨着婉儿脆弱的心智，她恍惚觉得丧钟正在远处鸣响，我要死了的想法在信念的边缘徘徊。她时而以一种拒绝状态努力地躲闪着，时而又以屈从与迎合共谋合作。外部环境和精神上的压力使得她身心疲惫，萎靡不振。为了求得解脱，她旧病复发，重新陷入自恋的泥淖，但这种自恋毫无激情，只是自我解脱的一整套习惯动作而已。在死神的照管下，她的自渎行为使她自己形神分离，恍若从自己原来的位置跳开一步，在这种不寻常的距离中，抚摸着另外一位姑娘而进入幻想和谵妄的领域。
    进入六月,阳光把大地照晒得越来越热,婉儿拿着一把团扇不停地挥动，喘吁吁地又一次登上揽翠亭，东南方向地平线上蒸气腾袅，热腾腾地晃动着跳跃着不断上升，强烈的阳光剌得人眼睛很不舒服，尤其是午后慵困的婉儿。此时纹丝不动，婉儿不停地挥扇，忽然，她看见远处现出点点帆影，象海市蜃楼一样，恍惚还在移动。那正是河流所在的方位。未央生出走那会儿，就是从那儿上的船。她象是在长满古里古怪的生灵的旷野里发现了绿草，重新唤起生的希望，对虚无的惧怕邀请她穿越生命，去进行新的选择。她决定放弃怡园，去寻找未央生，尽快离开这个阴森恐怖的古宅。
    她急急忙忙地打点行李，这时她意外地发现，未央生出走时，她已把要带走的东西打点好了，包袱里除两封鸳鸯手帕包起的细丝锭子之外，还有一本《水浒传》。包袱仍然放在原地，已经积起厚厚的灰尘。婉儿触景生情，回忆起未央生出走那天忙乱的情景，包括出走前一天中午她梦里的预示都浮现在眼前。她仿佛觉得这只包袱一直躺在那个角落里不声不响地等待着她的出发。怡园里死亡的气息越来越紧地向她逼来。
    初夏的阳光非常明亮，时辰已过未时，婉儿连衣服也没有换，就匆匆地离开了怡园。院子外面的紫菀花盛开着，带着凝重的艳姿。一条弯弯曲曲象小路似的行人足迹向河流所在的方向延伸，原野上看不到别的路径，从前时常所见的宽阔的官道和纵横交错的阡陌都消失了。她处于梦幻之中，她出于天性下意识地摘下一朵紫菀花，想要别在自己的发髻上，但就在她小指触着头发的当儿，她忽然觉得晦气，便随手把紫菀花扔到了水沟里。
    待她沿着小路走到河边，太阳已经偏西，周围出现昏沉沉的黄昏气氛,她才发现根本不存在那条她想象中宽阔的河流和林立的帆樯。这里不过是一道幽深的溪谷。但她此时已经横下一条心，要沿着溪流走出去，因为她确信当年未央生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
    婉儿攀援着枝蔓向谷底走下去，越走越暗，真有一种通向冥府的感觉，其实真正到了谷底，并不是从上往下看时所见到的阴森森、暗沉沉的，而是罩着一层微黄的忧愁气氛。溪水轻快而深远的旋律，直渗入她的身体中，在漫长而炎热的一天行将结束之时，处在这个寂静而特殊的空间，溪流的声音伴着血液的节奏汩汩远去，她似乎已经忘了自己究竟要到哪里去。
    在这道峡谷的神秘暮色里,她看见一团毛绒绒的暗影向自己这边移动而来,这一团优美的椭圆活物,逐渐旋转着到了她的近前,婉儿定睛一看,原来它是怡园的看家狗，婉儿说：“可找到你了，你怎么在这儿。”
    看门狗看见婉儿扭身就走，婉儿生怕它又跑没影儿了，死死地跟在它的后面呼唤着：“狗儿，狗儿，你别跑。”
    这时看门狗象是听懂了婉儿的话似地，真的不跑了，它回过头用忠诚庄严的目光注视着婉儿。婉儿弯下腰，把狗抱进怀里，狗却又一下子从她身上窜下来，“汪、汪、汪”地叫着向前跑去，那样子象是要领着婉儿到什么地方去。婉儿跟着它，绕过一块岩石边的时候，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听见一声脆响，婉儿低头一看，是两具骷髅纠缠在一起，骨质已经发白。婉儿当时便吓得晕了过去。
    待婉儿被一阵冷风吹拂醒来之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周围漆黑一团，脚下的一堆白骨闪着莹莹的磷光。这时她恐惧的知觉不可思议地进入自我关闭状态中，借着磷光，她的意识格外沉着，清醒，她审视着两具骷髅纠缠在一起的姿势，是两人互相撕打?还是抱在一起共同抵御外来的袭击？婉儿看了半天不得而知。但她在这堆骷髅旁边发现了一只皮制的囊箧。她把它拾起来,囊箧并没有腐朽,打开来看，囊箧之内别无它物，只装着一本书，而且完好无损。她映着磷光仔细端详，从书封上模模糊糊可以看见两个篆体大字《皮典》，里面的字太小，在昏暗中实在难以辨识，婉儿免强认了一两行便放弃了，因为她看不懂。然而，借此她知道死者是未央生和福贵二人。
    他们最终没有走出这道溪谷。哪儿也没有去。
    婉儿忽然想起了看门狗，她四处张望。
    狗上哪儿去了？
    黑暗笼罩着四周，寂静的空气中似乎能够感到它的呼吸。
    或许它已经死了，或许它是躲在黑暗的角落里，看着婉儿疯狂地呼唤它，寻找它。婉儿越过漫漫长夜，穿在身上的薄纱被岩壁上的荆棘撕破，细嫩的臂膀和脸上淌出血来，火辣辣地疼痛。她迷失在黑暗的溪谷，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溪流中，还是在岸上，听凭命运在黑暗的狂潮中随波逐流。

  以书抒情的诗人   

――《梦雅书文集》蠡评

阿岑

       认识梦雅的书法，是在十年前她的书法个展上。当时铺天盖地近百幅书法作品异彩纷呈，琳琅满目，给了我较为异样的印象。我们同在一个城市，又有着共同的爱好，然而平时却没有过多的交往。是在前不久，我在无意间搜到梦雅的搜狐博客，怀着仰慕的心情，我时不时地上去浏览她的文章和书法。之后，又收到她赠我的一本印制精美的《梦雅书文集》，这部集子里收入她近年来创作的散文11篇，书法44幅，使我有机会近距离地对她的书法作品进行反复地展读和品赏，从而对她的书法有了真切的感悟和把握。

      我们品评书法,常常会从点画、结体、章法、笔法、墨法以及书体流派等着眼，然而，欣赏梦雅的书法，沿着这样的套路走下去，一定会把你带进一条死胡同，使你无法向下进行。因为在她的书法中，以上的形迹趋向冲淡，书体流派的特征不甚明显。如果硬要追根溯源，我们可以从她的书法里找到章草、汉简、楼兰残纸、二爨、泰山刻石以及弘一的影子，但这些在她这里都被淡化了、弱化了，变得淡然若水，几近无迹可寻。我们如果把书法的点画、结体、章法、笔法、墨法看着是书法的“魄”，那么书法作品反映出来的其思想、风韵、格调、意境就应该是书法的“魂”了。换到这个角度再来欣赏她的书法，你会发现她的书法是那样的富有诗意、那样的耐人寻味。她在书法里寄予了那样丰富的思想情感、高雅的艺术情调、以及对人生的参透、感悟。可以这样说：梦雅不是在写书法，而是在写诗、在抚琴、在参禅。

      随便评点几例。行书《白露雕花花不雕》有“绿肥红瘦”之婉秀；近乎于墨象书派的《我行我素》有天籁般的空灵；隶变的行楷《翰墨风流冠古今》有“秦砖汉瓦”之古朴；行书《南怀瑾言》具“行云流水”之优雅；草书《绿杨深浅巷》具“奔蛇走虺”之灵动；章草扇面《明月几时有》具“梅枯竹润”之雅致；少字书《千龙戏海》具有“石破天惊”之豪雄。从这些书迹中我们可以想见，梦雅在挥毫时走笔缓急有序，时而如长空飞雁，从容不迫；时而如惊涛拍岸，势不可挡。纵横捭阖之中，跌宕起伏；蓄素守中之际，复转夸张。任性灵迸发出奔涌的激情，毫挫锋回，笔随心转，从而创作出不可复得的艺术美。由此可知，梦雅在书法创作中，无意于点画、布局之经营，而着意于以书蕴情，以书寄怀。所以我们看她的书法作品，笔笔均含诗意，这些其实都是出自于梦雅胸臆中的诗意之性灵与诗化之精神。梦雅书写的内容，并不一定是文必已出，但其书写文字内容无一不是经过她精心选择，无一不是与她内心情感深深契合，做到文如己出。书法在她的笔下，真正成为写心抒性，表达内心情感的艺术。从梦雅的创作实践中，我们得出的结论仍然是书写和寄情的统一，而不是毫无顾忌地随便抄几首唐诗。正所谓“囊括万殊，裁成一相，或寄以骋纵横之态，或托以散郁结之怀，虽至贵不能抑其高，虽妙算不能测其力；是以无相之相，同自然之力；物类其形，得造化之理”。（张怀瓘《书论》）

      如果非要给书法家定个门派不可，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把梦雅定为“写诗派”书法家，或“抒情派”书法家，或许从此书坛真就立出这么一个书派来，那时候，梦雅可就是书坛“抒情写诗派”开山立派的宗师了，是为笑谈。

      还有一个不容回避的问题，就是梦雅的书法有着明显的女性书法特征。从她笔墨语言的婉约、俊丽和轻柔，我们一眼就可以分辨出这是出自一位女性之手。在当今的书坛，许多女书法家讳言自己书写的女性特征，认为这是对自己书法的贬抑，有不少女书法家着意追求雄强的书风，以掩盖自己女性书写的风格。（如河南的胡秋萍，）我认为这是大可不必的。在千百年来以男性为中心的书法文化范式里，女书法家为了取得认同，常常会依附于男性传统的霸权话语，这恰恰将自己体验、自己创新的那部分笔墨语言淹没了，是自我的丧失，是一种异化，也正是女性书坛的悲哀。从女权主义的角度来讲，女书法家正是要拒绝这种同化和异化，实现书法中女性主体意识的觉醒。

                                              丙戌年己亥月己酉日于对月斋

于是我回首顾望
来时的路
路已模糊
不再有我幼时幻想的脚印
树林被剥了皮
慢慢死去

于是我回首顾望
来时的路
路已模糊
再也不见一只只蝴蝶
偶尔跳跃的蚂蚱
路边歇息着的挑柴人
喜爱的一切
在一片荒凉中再无处寻

路已模糊
不再有我爱的书本
和静静肃立的石桌石凳
一千次流水的波纹
清澈中有多少残忍

(张建军)

十一长假，闭门读书，得闲赋诗一首，炙背献芹，贻笑方家。

野居日日谁云淡，

闲草青青最绝情。

戴月归途漫浩浩，

渔舟万点梦无声

眼儿媚

无那青烟望成愁，
情断旧西洲。
翠微难禁，
无情杨柳，
堪比娇柔。
奈翻旧曲心如雨，
曲尽梦悠悠。
平明尽处，
海棠依旧，
春恨难收。

(张建军)

任情恣性    心手双畅

—杨斌庆书法艺术品鉴

阿岑

杨斌庆同志不是一位专业的书法家，他只是在政务之余留心翰墨，却使书艺达到了相当高的造诣。中国的书法是“思想与造型的艺术”，它是需要情感化的表现的。以书法为专业的人，耗费毕生心血，只能保证使技法娴熟洗练，而不一定能够成为真正的书法家。而经得起历史考验的书法家却往往并非是专业人员。他们要么是文学家、学者，要么是政治家，要么是美术家，他们只视书法为“余事”，然而，却凭借着自身的“学”、“识”、“养”、“德”、“气”、“格”等等这些“字外功夫”，而使书法的成就达到专业书法工作者难以企及的境界。

杨斌庆同志在襄樊工作的时候，他的书名已相当显赫，后来又获得了全国市长书法大赛一等奖，然而，我私下的看法：无非是“写得一手好字”而已。一直到前不久，因一次偶然的机缘，使我有幸目睹了杨斌庆同志挥毫泼墨，这才令我对他的书法刮目相看，有了较为深层次的认识。

今年暮春时节的一个上午，在老河口的“汉水庄园”里，杨斌庆同志书兴甚浓，一连书写了近十幅作品，有自作诗《黄山松》，有中堂“李太白诗”、条幅“抱朴守拙”、对联“风里静听松柏竹，雨后闲观日月星”、王维诗联“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还有“汉水庄园”题名和“朱建中书法作品展”的展名等，让我们大饱眼福，大开眼界。

观杨斌庆同志的书法，是以情感化为主导的，而非以功力取胜。他“心手达情”，把个人情趣、思想情感融注于变化多端的笔墨线条之中，“究变化于毫端，合情调于纸上”，从而赋予笔墨线条以形式与竟境（内涵）的双重意义。据说杨斌庆同志对米芾和王铎的书法浸染较深，但在他的书作中，米、王二家的形迹并不十分明显，只是羚羊挂角。这一点正体现了情感化的书法家与功力化的书法家之间的差异。功力化的书法家注重的是形式和技术上严谨的规范，情感化的书法家无法在他人制定的规范里空耗岁月，而对形式背后的精神含蕴更加关注，他们不会让过于严谨的规范来妨碍内心世界与形式交融，总是力求能动地展示创作者的主体意识，自由挥洒。也正是这种自由的表达，使杨斌庆同志的书法能够突破功力化表现的层面，而显得气息畅达自然，章法疏密顾盼，结构和谐多变，笔墨精湛优美，既有神采飞扬之姿，又有浪漫奇肆之态。其长篇书写，如《黄山松》，从首至尾一气呵成，点画形态统一；其少字大幅，如《抱朴守拙》，笔意充盈，笔形丰裕，气息淡泊雍容；其对联朴茂雄健，顾盼生姿。

在用笔方面，杨斌庆同志也不拘泥于成法的。他常以露锋起笔，行笔或收笔时多作笔肚着力，偏锋运用较多，所以在行笔中线条变化多端，婀娜多姿，锐而不峭，厚而不滞，现出极强的驾驭功底。更令人振奋的还在于他善于运用笔肚的顿挫摇带动书作的“贯气”，把点线的连贯通过顿挫分隔组合成一串串意的连贯，在其中，既有古代的米芾、王铎的某种造型意识，又有个人心理节奏在行气和布白上的张扬，更有线条、折角、锋尖在运动更迭过程中的牵连咬合之美。这一点是杨斌庆同志的“绝活”，而且种种出色的效果都是在流畅的挥洒过程中自然呈现，而不是刻意做作而成的。

我们品评书法，常常运用“气”、“势”、“骨”、“力”、“神”、“韵”等概念，这说明中国书法更为看重的是“表情性”的成份，至于用笔、结字、章法，只是书法构成的外在形式而已。杨斌庆同志的书法淡化了这些外在的成份而“先散怀抱”，采用最为自由的方式抒泄胸臆，把个人的才情、个性、学养、情感、格调、品味等传达于书法之中，从而使书写从技艺上升到艺术的层次。

陈义文的木版年画

阿岑

提起木版年画，人们首先想到的可能是杨柳青，然而，你可知道，在我们鄂西北这一片热土上，曾经滋养和繁育过当年与杨柳青（北派）齐名，盛极一时，被称为“南派”的木版年画艺术。

“南派”木版年画，起源于明末清初，流行于鄂西北、豫西南地区，清代乾隆至光绪年间为最盛时期，后来随着石印术和现代印刷术的兴起而逐渐衰落，以至被人们所遗忘。

1984年，湖北艺术学院张朗教授在重庆博物馆参观，他被一幅典型的“南派”风格木版年画所吸引。张教授是个有心人，他根据画上的款章“老河口陈义文”这个线索，通过湖北省和襄樊市群艺馆来到老河口查访，结果在老河口找到了这位“南派”木版年画的唯一传人陈义文，找到了消失已久的“南派”木版年画。艺人还健在，手艺没有丢，图样、图版都保存齐全，此一大幸事也。

今年71岁的陈义文老先生，祖籍河南社旗。他们陈家祖祖辈辈都是木版年画艺人，从他祖父那一代移居老河口。陈义文从幼年起，即随父漂泊于襄樊、南阳各县，练就一身过硬的木刻本领。

他刻的木版年画，继承了“南派”艺术真传，有着浓厚的地方色彩和芳香的泥土气息，题材多来自于老百姓口耳相传的民俗故事，如灶王爷、麒鳞送子、赵公元帅、燃灯道人、和合二仙等；历史人物、历史故事，如钟馗、秦叔宝、关公、比干、尉迟敬德、群雄竞争；还有反映老百姓吉祥如意愿望的观音送子、和气娃娃、五子登科等。其造型千姿百态、风格朴实隽永，反映出民间艺术家丰富的想象力，豪迈的审美情趣，以及对美的执著追求。

与杨柳青年画相比较，在题材上，杨柳青多取材于旧戏曲、美女、胖娃娃等，寓喜庆、吉祥之意，陈义文的年画则是植根于原汁原味的民俗文化；杨柳青年画构图丰满，笔法匀整，色彩鲜艳，陈义文年画除色彩亦浓艳丰富之外，还有线条致密繁重，画风纯朴，表现细致的特征，如胡须等细部密如丝缕，纹丝不乱；杨柳青年画印完后有染色工序，陈义文年画则采用套色彩印，不再添染；杨柳青年画后来吸收了传统绘画和清代院画的艺术成分，尤其是建国后从内容到形式都有了革新和发展，而陈义文年画基本上没有创新，而是固守了传统，也许这正是它被时代所淘汰的原因所在，然而，从另一角度来看，也正因为此，陈义文的年画才蕴含了更为深厚的原始民俗意味，它所体现的本原意义上的历史价值，是杨柳青和其它任何一个门派的年画艺术所不具备的，也是无法取代的。

汉字之美   非仅其义

阿岑

我们常听人说：“现在书法家的字，是越写越难认。”“某某书法家的作品，我一个字也不认识。”“某某艺术大师的字，我欣赏不了。”

去年《襄樊日报》《美苑》上，《写错自己名字的书法家》讲了一件事，在一次书法展览会上，一位老先生看了严学章先生的作品后，认为落款处“严学章”的“学”字写了错别字，颇不以为然地称他为不会写自已名字的书法家。事后严特意出示自已所书“学”字的来历出处。为自已并非“不会写自已名字”而辩驳、正名。类似的事，在近年来的书法活动中屡见不鲜，具有一定代表性。这的确是一个值得深思的现象。

严学章所书的“学”字并不冷僻，多数人尚能识得，他的本意也不是有意让人看不懂。而在《全国第七届中青年书法篆刻家作品展》上，学院派书法的代表人物陈振濂的一幅书法作品就有一点“有意而为之”了。他的这幅立轴写了四个字“天地玄黄”（全部是异体字）。如果不看题跋，恐怕很少有人能认识它们。

我不禁发问:我们的书法家怎么了?这不是很像毛泽东《反对党八股》批评的“工”转两弯，“人”字加三撇，“发誓不让老百姓看”吗？

然而，在仔细看了陈的题跋后，我了解到，他写的“天地玄黄”四个字虽“几不可识，而皆有出典”。他还不厌其烦地一一列举了四个字的出处。

他在跋语里写道：“古人作书必文通字顺，然汉字之美，非仅其义，形亦独具美感，即如右四字，几不可识，而皆有出典，非向壁虚造者，又何害吾辈赏其形势耶？”读了这段话，我恍然大悟，书法家爱写冷僻字，也自有他们的道理呀！

当前的书法创作，它的发表场所主要在展览会上，而不是在延安的城墙上，它能够带给人们的视觉效果和观赏功能超越了汉字表义的原始功能。展厅这个特定的场所要求发表的作品是“形式至上”的。书法家希望自已的作品引人注目，就必须具有特色，标新立异。

吴冠中《巴黎札记》中的一段话很富有启发性：“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及波士顿博物院等虽也陈列少量中国画，但均观众寥寥。中国绘画……重意境”，但多半忽视画的整体形式效果、视觉效果，纸或绢旧了，变得黄黄的，远看只是一片黄灰灰的图案。相比之下，西洋油画色彩鲜明，节奏跌宕，易满足人们视觉的刺激。”

看来书法家们追求形式创新，追求作品的视觉效果（包括与冷僻字）是无可厚非的，而且回过头来看毛泽东批评的“书法家”是因为“无的放矢，不看对象”，把转两弯的“工”字和加三撇的“人”字，写在抗日时期延安这地方的墙壁上，才“有些莫名其妙”的，而若是写在展览会上呢？我想恐怕就没有什么“莫名其妙”的了，非但不“莫名其妙”，而且“何害吾辈赏其形势耶”？

风樯阵马   沉着痛快

           —朱建中临米书获省临书临印大赛一等奖

阿岑

省邮电怀临书临印大赛近日揭晓，我市青年书法家朱建中荣膺一等奖。这是他继今年二月入选全国中青展之后，又获得的一项殊荣，也是我市书坛一件值得庆贺的大喜事。

本次大赛由省书协、省邮电书画院共同举办，省书法创作评审委员会评审，是省书协九八年重点赛事之一，旨在检阅我省书法作者的基本功。

朱建中是以他临写的一幅米芾《苕溪诗》而获奖的。在作品寄出之前，我曾进行过细致的观赏，感觉到这确是一幅形神兼备的佳作。

《苕溪诗》贴高九寸五分，横五尺三分，字共三十五行。朱建中采取放临，用一对四尺七言瓦当纸横接成八尺横幅，高一尺。他不单临字形，而是章法、墨色、气韵无不追摹原贴，还布以印章与原贴上的收藏印相仿佛。

据我所知，朱建中由一个对写字感兴趣的青年上升到学习书法的层次是从临习米贴开始的，“米体”也正是他的看家本领。米书“风樯阵马，沉着痛快”，《苕溪诗》是其代表作。其审美特征主要表现在：运笔行留有致，苍劲飞动；用墨枯湿浓淡，天然成趣；结字轻重缓急，欹正怒放；布局萧散飘逸，气势超迈。

建中是个讷于言而敏于行的人，在接触中我发现，他不大会谈自已艺术创造中的种种表现与规律，总是一副谦和朴讷的面孔，听的多说的少。但从他临写的这幅《苕溪诗》，我明显地感到，他对米书的笔法，以及意味、气韵，是了然于心的。

他写字时执管很高，这是为了保持腕臂部动作自由，以适应米书“刷”字的需要。

他运笔的速度很快，这是困为米字在运笔中有很多动作 ，线条随动作起伏抑扬，笔锋随着动作，正转侧，方转圆,藏转露，这一系列动作必须快速完成，如果没有多年临习的扎实功底，将每一字，每一姿态，甚至每一点画烂熟于心，根本不可能在笔管的瞬间运转中，抓住米书的神韵。

他临写的这幅《苕溪诗》，笔锋变化多端，侧锋为主，正藏、露锋兼用，八面出锋，笔笔皆动，有云烟卷舒飞扬之态。结体略显倚侧之势，欲左先右，欲扬先抑，行气跌宕多变，姿态婀娜。他从用笔和结字两个方面抓住了米书的精髓。

据悉，为参加明年三月中国书协将举办的“世纪大展”，朱建中已进入创作的前期准备阶段。我们预祝他在“世纪大展”中取得圆满成功，为老河口书坛“放一颗卫星”。

君子和而不同

____周道合篆书四扇屏赏评

阿岑

许多年未见周道合的篆书了。为迎接“九九”重阳节在市图书馆举办的赞阳、筑阳老年书画联展会上，忽见周道合的篆书四扇屏，它一下子攫住了我的目光。

四扇屏写的是苏轼《江城子.老夫聊发少年狂》，全篇共70字，小篆结体，大篆笔法。章法布局也独具匠心，每屏沿两边书写两行篆文，中间留下大片空白，补以行书释文小款。篆书沉厚朴茂，墨法苍中透润；行书纵笔遒放，以势取胜，两者结合，浑然一体，给人以超凡拔俗之感。

最早认识周道合的书法，大概是在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的那段岁月，我们国家思想禁锢的坚冰刚刚被打破，革故鼎新，百业待举，周道合与老河口艺术界同仁共同创办了工艺美术社，当时我尚在一中读书，放学路过工艺美术社门前，时常要盘桓其间，观摹里面陈列的书画作品，久久不肯离去。就从那里开始接触到周道合的书法，屈指算来，已近二十年了。

在此后的历次书展中，我每每被他的篆书所吸引，近些年不知怎的，他的书法在社会上几乎不再露面了，各种书法活动也很少见他参加，我心里感到不无缺憾：他真的要在艺术创作的盛年就此封笔“隐退”了吗？这次书画联展中，他的四扇屏以一种朴茂雄浑的大气忽然出现，使我疑虑顿消，我似乎明白了个中缘由，正所谓：欲避尘嚣寻幽径，须向静处觅化境。

周道合早期的篆书在我的印象里是得承邓石如法脉，方笔入篆，体方意圆，毫刚墨柔，风神端严。但读了这次展出的四扇屏之后，与他早期的篆书相比较，我似乎觉得，早期的那些作品，格调略嫌单一，风神尚欠完备。这给了我一个强烈的艺术启示，令我由然想起孔子所说的“和而不同”。

“同”是单一，“和”是对应统一，艺术创作的法则是“和”而不应是“同”。“和实生物，同则不继”。老子《道德经》第三十二章也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声一无听，物一无文，味一无果。”真正美的艺术品应该是一与多的统一，既要有鲜明的个性，又要有丰富的内涵，以不同的音调造成最美的和谐。

从篆书四扇屏《老夫聊发少年狂》，我们可以看出，作者沉潜数年，穷神知化，他所刻意追求和修炼的恐怕就是一个“和”字。

邓石如固然法肃端严，但是犹为形迹所羁绊，如果只取一家，一味写邓，势必有亏畅神写志。我们所看到的这副四扇屏，邓顽伯的形迹几无可寻，而我们似乎可以从中品味到更为丰富的内容：“猎碣”文字的精妙古邃，铜器铭文的端雅凝重。而且，更为重要的一点，在浸染石鼓文的过程中，他已经了悟吴缶庐的用笔法则：用毛笔“写”。我们用毛笔书写篆书，不是翻铸古代金石，所以要顺乎毛笔的笔性，既要不失金石文字的真实，又要充分体现出毛笔柔软而有弹性的特征，写出率真朴质、沉雄古穆、端雅大方的气息。我们可以体会到，他在作篆之时，从线条到结体到章法，已经表现出极宽泛的自由度和极强的自主性，只从精神上把握诸家的艺术风格，而不在形式上去追踪某碑某碣某器某铭。“一在其中，”“用夫不一”，涵泳古人，写以已意，所谓羚羊挂角，不落痕迹。一个“和”字便是艺术的真谛。

冰肌玉骨  凌寒留香

­­——曾仲涛先生画辑评赏

阿岑

    大约在四、五年前，我从原襄阳地区美术厂一位老画工手里购得曾仲涛先生所作的《春》、《夏》、《秋》、《冬》四扇屏。后来，又因我的一篇博文《访曾仲涛画》，使得曾老的儿子曾红进先生搜索到我的博客，并与我取得了联系。国庆节假期，我到襄樊探亲，红进先生慷慨赠送我一本印制精美的《曾仲涛先生画辑》。当这本画辑摆在我的面前时，我如饕餮一般，享受着这一餐丰美的丹青盛宴。我逐页翻阅，眼目所观，时常被一种活脱脱的情境所感染。曾老那清雅俊迈的风骨，凌寒傲霜的品格，热爱生活，珍爱生命，身处逆境，其志不堕的风貌跃然纸上。其冰肌玉骨、淡泊旷达的精神内涵，使得曾老的画作以别具一格的体貌彰示出非同寻常的生命力量。

曾仲涛生于1907年，号银藤馆主、龙眠山民等，他祖籍江西丰城，早年毕业于湖北艺专（现湖北艺术学院），与王霞宙、张震铎、邓少峰、毛君为等均为同窗挚友，后任湖北襄阳师专美术教师，七十年代初期调任襄阳工艺美术厂美术老师，直至1981年病逝于襄阳。

曾老一生之所作，以花鸟画为主，偶有仕女人物及山水。其所擅长为小笔头花鸟，兼工带写，多小品一类。他虽系科班出身，但却不受“画法”及“法度”所役，因而其画面上少有“画家习气”，从中可以看出他并不满足于固有的传统秩序，而能于继承中求变求新。有狂者言：“当今绘画，可观者少而又少，毕竟近雅者稀，而从俗者众。”此言虽失之偏颇，但仍不谛为现实存在之大境状也。就现代花鸟画而言，不少画家北学齐、南学吴，概念化、老调子、雷同、模仿，这样的画家如今更是太多了。艺术要敢于突破，不断发展，超越传统，而不能一味模仿。模仿只会流于表象、失掉神韵，也就不会有所收获。曾老一生对艺术有着自己的追求，他尊重传统、讲究笔墨，“枯笔取气，湿笔取韵”（石涛语），同时，又不断求变，不惧风险，不拘泥于模仿古人某一种具体画法，而以现代人的思维去观察生活、体验生活、研究生活，敢于真实地表现一个现代花鸟画家自己对生活的感受，对生活的理解。从而形成既有前人影响，又能别出新意，创立出独特的、具有鲜明个性的风格。曾老的画，意在追雅趣，求玩味，因其心头清净，笔下舒展，故而能成大道正途。其画不求精细模样，而追超然物外之想，寻摸一个“写”字，寄托一个意趣，画出的形象不刻板，不机械，一切随意而出，纵笔挥写，所以得凝练传神、简率自在之境。我们从中既能看到青藤的奇崛纵逸、又有雪个的冷逸粗旷，既纳缶庐凝练古厚之用笔、又借伯年秀雅清丽之运色，取诸家之长而能融会贯通。

国画的神采皆生于用笔，“无线者非画也。”（张彦远语）曾老以其清脱的笔墨，将线条的浓淡、干湿、缓急、连断、刚柔等矛盾着的两方面在同一幅画作中同时并用，不仅准确地刻画了花卉、枝叶、藤蔓、鸟虫等物象外貌，而且赋予它们鲜活的生命，传达出生命的节奏。在其《墨菊图》中，用干脆简练的线条去勾勒菊花的枝干，用湿而润的墨块、线条去塑造菊花的叶脉，表现出菊花的盎然生气；又如《富贵长春图》，位于画面左侧的两条枝干急中见缓、枯中涵润，运笔看似简单却又巧变锋驻，意韵无限，而位于画面中部的兰花、月季则用笔繁复细致、圆润纯净，极尽兰花、月季文秀淡雅之姿与清致雅逸之神，含蓄蕴藉、丰富多变、淋漓痛快的笔墨语言通彻画幅，将曾老组织、谐调、统一画面的才气跃然纸上，使整幅画作显得稳重而不失灵动、柔美又不失刚劲。

曾老绘画章法奇特，造型质朴。一幅《寒梅独放图》中堂，枝干向右上伸长，气势开阔，右下方大片留白，仅用一枚印章支起整幅画面的均衡；一幅《富贵长春图》,苍松、牡丹、水仙、月季、绣球、红梅大胆组合，昂然春意跃然纸上。总之，曾老绘画表现的对象，有时不求其全，有时以少胜多，有时以小见大，做到出奇制胜，变幻莫测。

傅雷先生说：“艺术始于写实，终于传神，故江山千古如一画面，世代无穷。倘无灵性、无修养，即无情操、无个性可言。即或竭尽人工亦不过徒得形似，拾自然之糟粕耳。”从这段话我们可以看出，傅雷先生评判绘画艺术的价值标准是：灵性、美性、个性。灵性包括修养、情操是艺术家的天赋与修练；美性即审美价值是艺术作品传神、畅神的功用；个性即独特的风格与程式，是艺术的生命。曾老生活的那个特殊的年代，他个人的特殊际遇，身处逆境而却奋发励志，以其孤傲、冷峻，对恶劣的现实环境不屈不挠，对未来美好人生无限向往，对真理和艺术坚韧不拔的追求，造就了他画中非同凡俗的超拔意蕴，造就了别人无法仿效的、独特的灵性、美性和个性。尽管经过了岁月的消蚀，曾老的画作仍然闪耀着冷艳夺目的熠熠光辉。

生长着的文字
阿岑

我用较长的句子来抒发我凄美的孤独，我的气息沉郁而绵长，久久的郁结如坚硬的石头，我要让它们从我的笔底像飘飘的烟雾一样舒缓地呼出。

在午夜两点半中，在书房里絪缊的灯光下，弥漫着梦呓和麻醉剂的气息，我会从窗外黑暗的空气里听见暧昧的笑声。有人因享受洗澡之乐趣而欢跃，有人在暗夜的河流里净身。她就像百合一样，张开身体赤裸着躺在午夜两点半钟那乳白色的光线下的蚊帐里，在她的周遭是黑黝黝的水什么也看不见。她就这样被禁闭在迷惘的黑暗之水的内部，像一个发出微弱光线的内核。被禁闭的花朵，在河流的中央，在弥漫到颈脖的水里，她孤独地裸露出寂寞的身体，在白色的蚊帐中央，她一任黑夜吸走她身体的神秘气味，她身体的野兽气味。她甚至固执地用刀片刮去腋下和阴部卷曲的毛发，任灵魂中的潜流随波而去。

我揪住自己的头发，为使自己不致于跌进寂然的深渊，我在弥散着眼泪咸味的水里找寻她，我激动得颤抖、哆嗦。我想在这个单纯得像是一切都没有的夜里，用我的温润、绵软、没有命运条纹的手掌去触摸她那女性生物的某些隐秘的弦索。

她整个的像一条去了鳞片的鱼，躺在那里又像是准备送上祭坛的贡品，大腿和上闪烁着熠熠的荧光。我无法伸出自己的手，仿佛是不愿亵渎神圣的静止。

她一定能够知道我的企望，就像那只小金鼠，今晚它不会来造访我的书房，但我在睡梦中，它会轻手轻脚地溜进我的书房，爬到书桌上去舔食砚台里的剩墨，它灵醒的很，知道我在睡梦中看着它呢。我也知道她看着我呢，她看着我的意欲。

她看见我的意欲被砌在黑暗的墓室里，坚硬、潮湿，长满了青苔。接着，她看见它们变成了水草，象帷幔一样飘动着，不断蓬勃地生长。转眼间这一行行看不懂的文字便把整个墓室填满了。

平民书法家—郭夫之

阿岑

清末民初，我国绍兴有过一位书法家徐生翁，他生性淡泊，不求闻达，足不出户，独处绍兴一隅而终其一生。“因为我性疏野，不晓事故。不过我从小爱好书画，但家无藏弃，乏师友为之指导。今兹略有所获，多靠自已钻研得来。我学书画，不欲专从碑贴古画中寻求资粮，笔法材料多数还是从各种事物中若木工之运斤，泥水工之垩壁，石工之槌石或诗歌、音乐及自然间一切动静物中取得之。有人问我学何种碑帖图画，我无以举示。其实我学习涂抹数十年，皆自造意，未尝师过一人，宗过一家。”（徐生翁《我学书画》）然而，这位以奇、拙、生、辣为主调，自创一格，独树一帜的平民书法家，在他生前并不为时人所重，寂寥一生。他一生的艺术追求，险些被历史无情的淹没，而在他去世近百年后的今天，他的书画篆刻艺术才引起当代书坛的重视。

郭夫之先生的身世境况与徐生翁十他类似，他的一生未投过名师，未结交过高官，没有过显的专声名；他的书法作品没有参加过省级以上的展览，没有获过奖，没有人选过书刊、典籍。然而，他的书法在老河口却受到人们特别的钟爱。郭夫之的书法在老河口几乎是无人不知，出了老河口知道他的人就少了，可以说是不为人知。所以说他与徐生翁一样，因受到自我封闭状态的限制，虽然他终其一生凭借着对书法艺术的独特感悟，探求溯源，孜孜以求，但终究未被时人所重，未能扬名天下。由此令我想起画家吴冠中的一段话：艺术是完全冒险的事业，你可能探索了一辈子也没有成功，即使成功了，也可能不被承认……搞艺术得用生命燃烧才行！郭夫之先生用艺术燃烧了他的整个人生，也许他本身的价值仅限于一个地域性的民间书法家，也许他带着无限的遗憾离去，（毕生追求的目的正是传世不朽）；也许他已经很满足（以一颗平常心，视书法艺术为人格怀灵的写照，慰藉心灵，怡然自得，像吃饭穿衣一样，平平常常）。也许他偏于一隅，孤陋寡闻是限制他成为蔚然大家的障碍，是他的不幸。也许他的不谙世事，师法自然，不衫不履的“庶民化”心态，正是他弃绝官场和社会背景下种种欲望及浮躁心态的天然屏障，是他的大幸。也许在他身后的几十年，甚或，在我们身后的几十年，从他的作品中传递出的平民意识，象一颗暗投的明珠一样，忽然被后人所珍视，从而击倒当今显赫一世的名流、大家、大师、泰斗，而以他“庶民化”的典型性格载入书法史册。这些，都是我们现在所无法推断和逆料的，它有着多重的或然性。

郭夫之，字逸农，号惜阴斋主，教名郭约瑟，1915年出生于河北省大城县北仓郝家屯村，1999年2月10日卒于湖北省老河口市，享年84岁。

大城县旧属直隶，距天津卫只有十几里路，民国时期是清末的遗老遗少集居之地，旧文化的气氛是较为浓厚的。书法方面当时有南谭（谭延？）北华（华世奎），华氏即为天津人。华土奎，字思？，晚清举人，官至内阁阁臣，“百日维新”之后他以省亲为名离开官场，返回天津，以后一直卖字为主，华士奎一生专攻颜体，一点一画都深得颜书三昧，写来肥而有筋，瘦而有骨，相互呼应，行气极佳。风气所及，大城县民国初年有位书法家潘龄的行书风雅有神，端正纯厚，所书《胡大川幻想诗》（十五首），民国时期在中国北方流传甚广。“饥寒逼腐儒，颠倒作其想”。《胡大川幻想诗》（十五首）我从郭夫之先生笔记里已全文摘录，此诗乃典型的平民意识，平民理想。据郭自述：他年轻时经年临写此帖，至终身不能忘怀，其中诗句已能横流倒背。由此可见《胡大川幻想诗》对郭夫之影响是很深的，其中表现的平民意识、平民理想对郭老一生的思想意识，人生理想必然产生深远的影响。

郭夫之先生的家世：老辈子是北仓烧窑的，外祖父是秀才，在乡间设馆教书，其父亦承外祖父衣钵，做了一辈子塾师。郭夫之九岁随外祖父入馆读书，外祖父是一位对书法有着较高追求的儒生，他向外孙授以海岳（米芾）名言：“学书须得趣，他好俱忘，乃入妙；别为一好萦之，便不工也。”“一日不书便涩，想古人未尝片时废书也。”这段话对郭夫之发生的影响是伴随着他整个人生的，他的一生奉为圭臬，象清教徒一样，抵御制着任何一种书法以外的喜好，一生只供奉着书法一尊神灵。

大城自明朝以来就是天主教的一个大教区，那一带大部分居民都信了教，郭氏也是教民，因此郭夫之自幼“施洗”。后又在新制中学毕业，1933年（民国二十三年）时年十八岁的郭夫之参军，随冯玉祥的部队参加了五原（内蒙古）誓师，在张自忠（师长）麾下当了班长，1941年（民国三十年）64师，杨元民部开拨到远安参加抗战。那时他在国民革命军内任上尉书记官，因罹患肺结核（当时是不治之症）转移到老河口宏慈医院（天主堂）治疗。郭早已厌倦军营生活，病愈后向神甫要求留在天主堂办的培德小学教书，从此在老河口定居下来，并成家立业，娶妻生子，老伴陈氏，在仁义街摆个纸烟摊。为贴补家用，郭夫之发挥其书法特长，写了对联挂在纸烟店墙壁上了售。在此之前，他临习的字帖是颜真卿的《东方朔画赞》和《自告身帖》，能写遒劲古穆的颜体正楷。但书法进入市场，变成了商品，还要适应市场需求，许多买对联的人都喜爱行书，这个信息反馈，是促使郭夫之练习行书的动因。

四十年代初的老河口是第五战区司令部驻地，聚集了一大批全国知名的文人骚客，带来地方文化的繁兴。第五战区常在中正堂德邻厅举办书画展，展出周围县、市送来的书画作品。前清榜眼连沅家，清末进士冯福耀家收藏名帖字画甚丰，贡生厉东园擅写魏碑，书法遒劲，与谷城孟南臬，襄阳张文伯，房县罗野河并称鄂北四杰。据说郭夫之曾向厉东园和工鸿宾（王牟）求教过书法。在这种气氛浓罩下，郭夫之学习书法的兴趣更为浓厚了。

郭夫之在许昌火车站遇见一套12屏黄庭坚《幽兰赋》拓片，黄庭坚书法恣肆开张，长枪大戟，与来自北方的郭夫之崇尚雄强书风的审美观互相契合，顿时爱不释手，最终以五块大洋购得。《幽兰赋》据传系黄庭坚奉旨而写，全篇气势雄浑，用笔腾跃跌宕。逸趣横生，横笔奇崛而富有弹力，坚画遒劲而深藏豪放，充分体现了黄书的雄浑、奇逸、健壮纵恣的特点。然而，我无意中在一本书物杂志上看到杨士林的一篇考证文章，指证《幽兰赋》是一伪帖。杨文将《幽兰赋》与黄庭坚《松风阁》帖《诸上座帖》相比较，发现《幽兰赋》横画“臃肿拖沓，毫无瘦挺之致”，坚画“无战行，少变化，过分放纵，缺少法度”，“撇捺呆滞，无外射之势”。我曾将此文示郭老一阅，郭老神色为之黯然。倾注半生精力而追寻的字范系一伪帖，乃是他始料不及的，这对他艺术所应达到的高度多少会有一些影响。

1957年反右倾运动中，郭夫之被错划为右派，在豆腐社抗过苦力，在木雕厂做过临时工，写字、做花圈。据郭夫之的老友民间雕刻艺术家陈义文先生回忆“什么赃活，重活都让他干，什么休都能使唤他，什么人的使唤他都得听从。”陈义文的老伴说：“老郭太善了，马善被人骑，人善遭人欺。老头活得窝囊。”在当时的社会背影下，他想不窝囊能行吗？窝囊其实是苟活之计。当然，也有好心人，陈义文就经常暗中庇护郭夫之，别人派他干重活时，或唤他开“四类份子会”时，陈义文总是以需要郭夫之写字为借口不让郭夫之去受辱。

厄运还在继续。1970年，郭夫之55岁了，他们举家被下放到四区（竹林桥）莲花堰钱庄51大队，家属留在村里，他和另一位叫钱耀豹的老汉，住在远离村庄的土窑上的三间房内，他象“苏武牧羊”一般，每天放七十多头大大小小的肉猪，起五更睡半夜，料理猪食，喂猪、放猪。在这样的环境下，他还是没有放弃练习书法，用树枝、长棍或扫帚在地上操练写大字的笔力。晚上睡在床上，也用手指练笔势。他的学生王焕民去看望他，看见他边放猪边用鞭杆在地上练字，替他解嘲道：“顽儒为敌放小猪，执鞭当笔书大地。”他笑着加横眉道：“乐在其中。”学生问他：您在这种条件下还要练字啊？他回答：春天练，秋天练，四季皆练，练字不休。”学生对道：“处馆书，放猪书，顺逆都书，精神可嘉。”他告诉学生，晚上他家没有电灯，他就闭上眼睛，练习双臂悬腕，意念书空。他的“双腕齐书”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练成的。

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中国政治逐渐解冻，郭夫之先生1980年从农村回城，这时他已是65岁的老人了。八十年代初，郭夫之先生由人生的低谷走向高峰，度过了他一生最辉煌的一段岁月。1981年，郭夫之汉当选为老河口市第一届政协委员，并任文史委员会委员，参与文史资料编纂工作，1983年4月湖北省书法家协会成立，他作为我市唯一的代表（襄樊市只有六位）参加，1985年被选为襄樊市书法家协会理事，湖北省楹联协会会员。1982年在老河口市文化馆迎春书画笔会上郭夫之饱醮激情，双臂齐下，当众表演了双腕齐书绝技“振兴老河口，热爱老河口”十个字，气势恢宏，墨法清润。党的统战政策给了郭夫之先生第二次艺术生命，他也不忘用书法艺术来回报社会，他住在翻身街（今仁义街）。居委会腾出一间房子创办了书法训练班，由郭夫之任教，居委会对学员只收两元灯油费和纸张费，他分文不要。当时学员人数多达一百零八人，最小的有六、七岁，最大的有五、六十岁，还有母亲怀抱乳儿来学写字的。

郭夫之作水粉画了一幅执笔图，贴在教室醒目的位置，他从执笔教起，手把手地给每个学员校正执笔方法，他说：我一生写好字，得益于执笔方法正确，执笔方法对于能不能写好字至关重要，他曾将他的执笔方法传授给我的孩子张兴潮，我在一旁观摹，他用力主要在指尖上，即古人所说的“凤眼法”有别于今人“五指执笔法”（龙眼法），用这种执笔方法写字，手指十分吃力，而且还必须用“回腕”来写，全身都吃力，但行笔中确保准确有力，写出的安舒缓有致，张驰有度。古人用此法执笔的书法家也寥若辰星，我所知有何绍基（他的臂膀比常人要长，自称猿叟）这是需要有特别的韧性和毅力才能坚持下去的，而郭夫之先生坚持了一生，所以他的书法骨力劲健，丰神朗润。

书法训练班期间，郭夫之先生总结平生学书经验，自撰“书法教程”三十二节，内容包括：摹写、临帖、运笔、选帖、心境静躁、坐姿、欣赏、凝神专注、循序渐进等。他将这些内容书写成条幅，每一节写一页纸，张挂在教室里，供学员揣摸。这套书法教程郭夫之先生一直保管下来，后悉数馈赠给我收藏。

郭夫之一生学不知足，六十岁以后变法，学习板桥体。他跟我谈过学习板桥体的动因。他说：别人都有说我的字太平正了，现在流行王铎的书法，歪七扭八，我不能跟着他们学王铎。后来，我先中郑板桥，他的笔画长枪大戟有些象黄庭坚，与我的书法对路，加上章法上的乱石铺街，我的字倚侧之势也就出来了。他的话很朴实，但我们从中可以看到：他在不断地感到不满足，在不满足中，不断追求新的艺术境界，他也有追赶时风的倾向，但又不完全是盲目的追风，而是着他自已的思考，审度诀择。有一件事令我十分感动，是1998年春节前后，郭夫之先生肺气肿复发之后，咳嗽时已经痰里带血，他带信让我到他的住处，他价坐在凳子上，两只脚蹬着一截树桩，他说：男怕穿靴，女怕带帽，我的腿脚都肿着，垫高一点，让血回流。他拿给我一本九七年第六期的旧书法杂志，上面登载有清代书画家龚贤作品25页，他告诉我：“龚半千的书法我原先没有看见过，前些天在邮局门前的报摊上见到，觉得他的字很俏皮，就买了下来，等我病好了，还要好好学学这个帖。”

人类的悲剧在于生命的有限量，人类又可以在有限的生命中创造属于永恒的东西，从而使生命超越成为可能。郭夫之先生在他弥留之际，在他生命最后的这段时光里，他没有把自已当成入耄耋之年的老人，他的心依然年轻，还在继续跋涉，继续创造。

我与郭夫之先生接触是1997年秋季才开始的，到他1999年2月去世，只有一年多时间，但他的为人，他的人生态度，人生哲学，他好学不厌，诲人不倦的精神，对我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我是受电视台之约，协助他们采访郭夫之先生的。初次去拜访这位老人，在他幽暗的房间里，看见对联、条幅挂满了四壁。第一次见面，他颇为得意地向我讲解他为楹联杂志征联所对的下联。上联是：龙江龙山皆龙里龙门开放青龙黄龙白龙黑龙九龙朝华夏，他对的下联是：原阳原平乃原陵原州发展太原镇原海原固原五原誓师军。这幅对联不仅对仗工整，而且名记了郭夫之先生五原誓师这段光荣历史。老人的晚年酷爱作对联，时常为了一联、一个字对不工稳而寝食难安，当他从谈吐中发现我对旧诗词尚有一知半解的研究之后，他真诚地期待我多去找他。每次临走的时候，他都要让我带去一些书刊，借我阅读。后来我明白了他的用意，他是怕与我失去联系，借书给我，我看完就要去还他，老人不单是怕孤独，更多的是希望与知音探究知识，用心可谓良苦啊。

郭夫之先生晚年还有一大爱好，说是搜集奇闻逸事，他的修士笔记记载有他自撰的笔记小说数十篇，内容全凭个人兴趣，有社会新闻，奇闻逸事，有地方书画家传闻，天主教教士传略等，能够反映郭夫之先生平生志趣。文字简约，平铺直叙，语言毫无矫饰。我曾择要摘抄二十十余篇。如《雷声阶不爱财》、《张黑？》、《虞初志》、《大书法家王万芳》、《邵康节先生》、《陈希夷先生》、《皇甫轸猝死之谜》、《成和德主教》、《文天祥逸事》、《王彭年中状元》，他在生前多次提到想读袁子才的《子不语》，我托人到外地书店购买未果，未到遂郭老心愿，是一大遗憾。

郭夫之先生信仰天主教，他不抽烟，不喝酒，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到天主堂做弥撒。除了这一项活动，他每天几乎都蛰居在他的幽室之内，在别人眼里的他是孤独的，但他并不感到寂寞，因为他心有所系，他用毛笔蘸清水在胶皮上练字，夜里失眠时，他还要闭上眼睛练草书《秋兴八首》。他很善于摄生，为了预防中风，他练习左手书，自已动手洗衣服做饭，自制食谱，调剂饮食，我曾见他在炉火中煨一种粥，内有红枣、莲子、银耳、枸杞。他也知道要达观地对待人生，凡事不能强求，不能认真。“急急忙忙苦追求，寒寒暖暖度春秋，朝朝暮暮营家计，昧昧昏昏白了头，里里外外何时了，烦烦恼恼几时休？明明白白一条路，万万千千不肯修。”但他的出世之道还是没有解决他眼前的实际问题。他所住的房屋下水道堵塞，水漫进房屋，在我结识他老人家的一年多时间里，在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年里，在他八十岁人生的弥留之际，他搬出又搬进，两次动迁，搬家弄伙，居无宁日。他跟我说：我知道生气不好，但我的修行还不到家，呕闲气。我拿洪迈《菜根谭》里的话劝解他：出世之道，既在涉世中，不必绝人以逃世，了心之功，即在尽心内，不必绝欲以灰心。（出世在涉世，了心在尽心）他说：假如我今年四十岁，六十岁，我会听你的，可现在晚了。我也觉得我的话苍白无力，是一堆废话。